争流

很久以前，我还不会打麻将，虽然现在依然没学会，但那时候我还知道拿它做游戏。我把麻将堆成一座山，高的是峰，低的是谷；围成一圈墙，外面是场，里面是堂。大人喝完了茶，手上技痒，就把我的山搬空，把我的墙推倒，在桌上推来挽去，像一道道纵横的海浪。我看着浪花翻涌，觉得世上最浪漫的事莫过于此。

就这样，很多事情逐渐被我遗忘。如果我当初再认真一点，也许就学会了打牌，而不是仅仅满足于这种“造浪”的乐趣。再然后呢，也许我会染上赌瘾，如果我头脑还算正常并且还赢过一些钱的话。也许不会，那么麻将对我而言就是普通不过的游戏，就像斗地主之类的扑克牌游戏，虽然早已对此无甚兴趣了。

我的关注点一直如此突兀。

我像所有工业化社会里的机器一样，没有特别的思想，单纯喜欢感受未知环境带来的一种浮夸的意象美。虽然我不能肯定作为AI，对人类社会的千奇百怪是否能想象出非科技感和机械感的、一种活灵活现又丑态百出的美感。但假设它们曾思考过这类问题且未被人为刻意修正过，我想他们的答案也会和我们差不多。因为我们是如此不同啊，就算我了解你的一切，还是会被朴素的自然法则带来的神秘感搞得神魂颠倒，就像皮格马利翁爱上他的雕像，而变成人的雕像就不再是原来的雕像了，他爱的其实是他心目中的人。无论是否了解其内部的机制，都不妨碍我们去浅尝辄止地感受表面上的美好。

所以有时候宁可顺从本性也不愿卖力地打破这层眩惑的面纱。

年少时喜欢骑车兜风，在边上长满油菜花的路上骑个老远。有时幻想菜地尽头有间小屋，一个老人正在从井里打水洗脸，或者一个中年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伏案写作，窗外蓝色的牵牛花爬上了砖墙。我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他们中的哪一个，或者会不会真的变成他们那样，可以说我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但是，就是觉得美好，就是想体验这样的状态，其余的事情都不用管。原因？也许只是骑车时带来的一种愉悦，打消了对细节的追索。

我的师傅曾经这样告诉我，一件事可以看得很简单，几乎从中找不到任何需要重视的部分；也可以看得很复杂，所有的条条框框都盘根错节，只要抽丝剥茧地理解，就会发现其中的有趣之处。

其实无知也很有趣啊，我当时没想着反驳，但现在也有了点感慨。

时间就是这样，当你还沉醉在昨日的梦境中迟迟不肯醒来，太阳已经把屁股晒得通红，告诉你本质是一只猴子。

但很抱歉，我是那只没法手脚并用爬上树摘香蕉，也不肯乖乖坐在苹果树下用心思考的猴子。像这样的物种居然还能在这个时代里粉墨登场，不知是幸也不幸？我们都披上了所谓文明的外衣，在规则下生存，并将这一套东西奉为圭臬，不但要细细品味，还要在常人未尝涉足的地方留下一点印记，以此满足有益于健康的虚荣心。

我承认自己的无能，我吃醋了。

要说是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把各种事物简单化，压抑内心的求知欲也是不对的。人说到底是种很懒惰的生物，只要有了现成的就想依靠经验去叠加，知识其实也差不多。拘泥于细节不会把你变成神棍，但张口就是各种理论和细节的人其实很难完全被称作一个完整的人，反而近乎一种与物同化的半人。追求金钱的就像一个钱袋子，追求名誉的就像一个大喇叭，追求权力的就像一个铁栅栏，追求知识的就像一本旧词典。我们追求什么，多半躲不过被物化的命运。当然有人为了更接近于物而沾沾自喜，这也是很难避免的。控制走到了极致，就和提线木偶与木偶师的关系差不多，谁摆弄谁说不清楚。

当然人不可能都这么严肃，但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屈从于欲望，有时候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奇怪的东西才好上餐桌，不然就变成一道菜也不一定。正因为我不够严肃，所以对知识与技能的理解，也只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一个人，或者我想做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个满嘴奇技淫巧的怪物。这其实还是失败者的自白。

虽然这么说，有时候还是会陷入苦苦求索的狂热中，不能自拔。理解了规则，用起来就无穷无尽了，这时候才觉得有趣，感觉有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第一个对这种东西有这样的感觉的人会是怎样，但感觉被强烈的兴奋与崇高所包围，仿佛孤身踏入险地的英雄，做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后来遇到挫败感，就会安慰自己，虽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但还是英雄。显然已经英雄末路了，当不当也没关系。

无事可做的时候会看看历史，看之前的人是怎么做的，然后在心潮澎湃中挥霍大把时光。其实我们都进了圈套，抽不开身也做不成事，在哪里都一样，只是被机械地灌输指令，学习如何操作，最好还能自主发现解决问题的策略，哪怕这个问题其实和本身没有太多关系，我们在抽象的规则中沉沦。为了免除这样的苦难循环，人们造出了AI，让该死的机器们去代替我们头疼吧，货币会贬值，名誉会损害，权力会腐朽，知识会遗忘，我们本就残缺不堪，从哪里装出一副变成完美物件的乐天派呢？

倒是不妨有另一种形式的乐观，不寄希望于物化自身以提升市场价，而是利用手头上现有资源，把涉及自身的种种繁琐事外包出去，不去追求肤浅的多、远、大、深，而是扎根于现实困境，采取各种必要的手段减轻对身心的消耗，而非借历练之名把自身打造成名利场上的铁塔。纵使是铁塔也会锈蚀倒塌，何况肉身凡胎的人呢？

时代不同了，一个人面对一个庞大的体系是很难与之抗衡的，如果不屈服，要么被碾碎然后抛弃，要么就及时抽身保全体面。想了解全部再找机会突破，费时费力，而且没有合适的理由。复杂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复杂中迷失自我，用复杂遮掩内心的空洞。我们没有多少事需要做，如果抛开个人欲求不谈。我们也有非常紧急的事要做，那就是让我们手头上的事变少。

人体有很多器官，各自功能不同，但我们的意识能控制的无非五官四肢之类，复杂的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了解自身结构和原理就涉及诸多门类的学科。我们苟活于世数十载，连自己都琢磨不明白，怎么妄想了解世界呢？感兴趣的或者有强烈爱好的可以追随，前提是接受被异化的命运，否则不如放弃争先恐后的执念，喝喝茶算了。

沉舟侧畔千帆竞过，船再坚固终有寿终正寝的一天，不如趁沉舟前收拾下船体，在百家争鸣的浪花中，悠然随水而走。

--作者：贤者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