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公鸡打鸣母鸡下蛋我就醒了,但周围的人说我已经睡了很久,这我不信,脑子里只有一晚的梦,胃里似乎还残存着过宿的饭菜。我几乎还记得睡前把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虽然这是我若干年来养成的习惯,但令人意外的是,它不在那儿,在我的脑袋上。
所以我这是怎么了?
瞌睡症。
我立刻觉得很扯淡,所以就没理会人群中的回应。按理说有失眠症也就该有瞌睡症,但失眠到极致就是二十四小时醒着,瞌睡到极致可不就是二十四小时睡着,那么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我觉得他们在骂人。小时候上课被老师拎住耳朵站起来,说我是瞌睡打盹瞌睡虫附体,我当时只知道脸红,所以就没理。现在我又没什么课上,诸位大人长者也不是什么讲师,我理直气壮骂你们一句胡说八道多管闲事怎么了。
人群逐渐散去,于是我到冰箱里翻找东西吃。
面包还是好的,牛奶原本就是临期的,过期半个月吃了也没多大反应,我抵抗力强得很。再含维B维C片,我立马就生龙活虎起来了。睡足了吃饱了,总该运动下迎接新的一天,于是我运了一套八段锦,还觉不足,又练了两遍,出了一身汗。
邻居张老汉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说年轻人就是有功夫啊,就算睡上十天半个月的,醒来吃一顿饱食就能做操了。
我向他投上鄙夷的目光,还记得那年春天的一个早上,他从李寡妇家后门出来颤巍巍地给正在晨跑的我递烟时,我指出他裤子拉链没拉加上边缘的尿渍,他立马解释说上茅房太急,然后使上九牛二虎之力也扯不上去,说拉链坏了要回去研究下,现在他还穿着这条裤子呢,也不知道害臊。
张老汉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他年纪大了,记性很不好,连我什么时候睡的都记不清。记得小时候给他拜年,每年他都问上学了没,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小学毕业,之后就问多大了,然后啧啧称叹,还记得你这么高这么大点的时候,一晃就这么高这么大了。所以就算他昨天见过我,第二天那时候准忘。如果不是这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不定他还以为我是打外地来的。
我说大爷你挺闲的,别人都走了你还在这儿凑热闹,是农活忙完了还是想没事找点事做。刚好最近我手头有点紧,要不你借我两个钱零花?
张大爷自顾自地抽烟,不搭茬。他的劣质烟把整个屋子都熏得一塌糊涂,我赶紧开窗通风。
“不是我倚老卖老,”张老汉把他枯藤老树皮似的老脸一扬,“就算是个叫花子来讨饭,要饭不成,总有口水喝吧。我在你家做了将近一个多星期的客,醒了没两个点就开始撵人了,客气的给泡壶茶,招待些茶点,都不成问题。就算你小时候我没抱过你,逢年过节的不也给你几块糖,问声好来着?现在翅膀硬了,觉得我没事找事了。你这些日子灵魂出窍的时候,全队的人都以为你死了,还是我先探出你鼻子里有气,安抚大家不用着急。不然,你还有这口气对我指手画脚?”
“不是大爷,谁说我死了?这村里除了你谁没事儿上人家瞎串门去?你待在我家里一周多,我倒是好奇屋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值得您老惦记这么久。再说了,我睡着醒着死了活的干你什么事,你在这里做客,我就得泡茶拿点心,最好刚才让大伙别走,齐心把我屋子拆了分了算啦。”
张老汉说你小子不要太气盛,将来有你好果子吃。说着,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碾了碾,再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样子我是睡了很久,久到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久到大脑无法记起睡之前的时间点。我突然感到很恍惚,周围的人和事都变成了符号,他们中的大多数我都认识,他们中的很多事我也早有耳闻,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记不清。
也许我也失忆了。
我翻了翻抽屉,里面并没有药瓶,这意味着我最近应该没有误服什么药物。但我还是犯困,觉得疲惫。这种状态是从张老汉走了之后才开始的,虽然我没有感觉明显的不对劲,但我想,我应该是瞌睡了。在此之前我是多么正常一个人啊,虽然没工作,但总会给自己找点事做,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很投入地去做,也不为了什么。但突然有一天醒来,周围的人都告诉你已经睡了很久,有人甚至以为你已经死了,而你之前做的事情丝毫没能勾起他们内心的波澜,只有你没有动静这一种描述,别的也就无足轻重了。我们爱生命爱得频繁,也因此而变得平凡,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别人发自内心地震撼,除了再普通不过的死去。
就这样我想得头痛,也没心情再睡下去。我要做点事,为自己做点什么,不论是迎接挑战还是逃避困难,总要做点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睡下去的事情。以前我总是睡觉啊,每天都能睡八九个小时,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了生存,为了健康,为了放松,为了休息。我总有理由躺下,因为明天会接着来,今天已经很晚了。但今天和明天,睡着和醒来,也就屈指几个小时的事。几个小时就能抹掉之前的一切,让人产生了醒着的时间间隔很久的错觉。我们几乎忘了前天吃的什么,也总是对生活中的细节无法估计,因为离散的东西,不重要的东西很难寻找相应的规律,即便只在几小时之前。然而现在,我很可能一睡不起,这次是一周多,可能之前两三天也有过,未来可能会指数级延长,到那时可能久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我没法再安心入睡,所以我要尽可能在下一次睡觉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是我该做的呢?
过去人讲修行,积德行善是为死后能少受苦。现在我们是不太需要这种理由了,活着记了一肚子糊涂账,死了就只好做个糊涂鬼,生前做了什么也记不起,随阴司在账本上胡乱勾画,说你拆了十座庙,就算城隍庙是你修的也于事无补。但还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做什么想什么,晚上总会在梦中有应验。如果想睡得踏实,白天还是要找点美梦想一想。
于是我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高高挂起,树上的知了叫得欢腾,我觉得很安逸。安逸中想到树上不会掉个苹果下来砸中我的头,因为这是梧桐树。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认同万有引力的,因为我在尽可能地下坠,意识和瞳孔一样扩散,坠落到一切都与我无关的地方,然后一切都与我有关起来。
--作者:贤者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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