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

科学怪人把时光机砸成废铁，走进休息室，平复呼吸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红酒，倒进玻璃杯，慢慢品啜着。“你知道，这一直都没什么用，因为根本没有时间这种东西，全是无意义的想象。”我不敢苟同。自从上次他酒后乱性打了我一闷棍，我的大脑天旋地转，就看到了我已故的太奶。但我还是点点头。“时光机————这种毫无根据的东西，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幻想，去存档读档，像打游戏一样在平行世界里享受个人选择改变时代命运的新人生，不过是无穷尽的后悔药。应该断绝这个念头，浪费精力在这上面根本不值得，我们没法阻止已发生的灾难从未发生，只能趁现在做些补救措施，甚至连补救也不需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只是要忘掉时光机这个机制，以后也最好不要起这个念头。”我听科学怪人在微醺中自言自语，他的头脑估计被凌乱的机器碎片扎得粉碎，我一句也没听懂，也不想听懂，我只是挺享受现在这样的状态，不必思考过去未来，就算不喝酒也这么觉得，何况这酒很好，现在我只想添一盘黑椒牛排，再来点蘸番茄酱的香脆薯条就更好了。“阿列萝夫人说明天下午的派对可以提前来，也许她希望你不要像以往那样迟到好久。”“当然，我已经没有需要做的了，以前我还异想天开等时光机发明出来就回到过去准时参加她的宴会呢。”“看来你的计划已经实现了。”科学怪人苦着脸笑了两声。于是，从那天起，我几乎又看不到这个奇怪的家伙了，他从来都是躲在暗处，做各种复杂的分析和计算，现在他依然躲在暗处，我不敢想象他是否在黑暗中为自己的理想哭泣，也许他看得很开，窝在角落里像仓鼠一样往嘴里投掷坚果零食，一边玩着电子游戏或者看着各种猎奇视频。我几乎忘了他，像从未认识过一样。“其实这一切都像梦一样。”我听见他说。我看到一群人在手舞足蹈，虽然不知道他们傻乐什么。他们都很疲惫，可他们表现得乐此不疲，耐心听着无意义的话语当成美妙的旋律，看着重复乏味的操作当成炫酷的技巧，他们嘴里大声呼噜，咆哮着都是我的谁都别和我抢，像圈养的猪一样哼唧，咀嚼着粗粝装出一副享受美味的样子，不停咂嘴。然而这是最美的景象，这是天堂。“欢迎来到人间仙境。”身着白色背心打着黑领结的侍者面带微笑，优雅地向我鞠躬。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怪人，他眼神飘忽，不知所措地在舞池里独自漫步。光和影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的姿态更显忧郁。“最近做什么呢？”我上前打招呼。“什么也没做，我已经渐渐觉得自己没用了。”他说。“放轻松，说不定你很快就会意识到之前做的其实也没什么用。人嘛，要那么有用图什么呢？”“我最近总做梦，梦到我那架被砸得稀巴烂的时光机，我总安慰自己，怎么都无法改变，可总是抑制不住再造一台时光机回去，去阻止那双砸时光机的手。”“为什么？你不是很清楚这玩意儿完全没用吗？”“我不知道。”怪人摇摇头，他已经不再迷信科学，所以他什么也不相信，也没什么能真正说服他，包括他自己。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一个再混蛋没用的家伙也要有个倒霉孩子一样，他需要给这个世界留点什么，最主要是给自己留点什么，作为存在且具有一定影响的象征，不然他真以为自己就不存在了。但我还是要说，他是个吃错药的家伙，在绝路上走得太久了。想想我们的祖先，终日奔波，拿着长枪去猎杀猛犸象，用石片去分割生肉，用尖利的牙齿嚼碎溢出鲜血的怪味肉。他们从未想过要留点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意义，或者非要有什么意义。因为那是一种只存在于幻想世界的通行证，是在闲暇无事时在脑中锚定自我的标识，即我做过什么所以我是谁，因为我是谁所以我值得什么。如果爪哇人对着猛虎用土著语解释自身至高无上的存在与天赋神权，那么他将变成一堆碎肉。好在我们还有精神世界，所以还可以用做过的事、获得的成功来让自己在无事可做时再体验胜利的假设。如果有点可证明的东西就更好了，比如没砸碎的时光机，也许某天怪人就很想坐在空间舱里做一个美梦，但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他没法把可乐全部倒回被捏瘪的易拉罐里，除非他要先进破壁机里被搅成碎肉。我们是如此渴望一个被编织的完美梦境啊，所以在解决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后，就想安心地躺进这样的温柔乡里，听着颇具节奏感的音乐，喝着刺激的气泡水，然后等待死亡的悄然降临。“其实你可以试着做点别的，或者假装做了个虚拟的时光机，你知道。”很显然，我有点语无伦次。“谢谢，我其实醒着的时候不怎么想这些，我只想处理好那堆电子垃圾。”“还没卖掉？”“没有，一切都是老样子，我开始头疼了。以前拼命地搭建，唯恐少了哪个零件，现在看来都是累赘。我应该先用拆的，但拆不能显示我的决心，可现在发现这么大一坨铁器，也没法抹去我让它恢复原状的愿景。”“你后悔了。”他点点头。随后他又说，这些都是暂时的，随时间流逝一切都会淡化。等某天再也记不起来原因，会鼓起勇气把它全部销毁。我有些同情他，其实更同情我自己，毕竟我连这堆曾承载着无限憧憬的废铁都没有。也许因为我从来不为自己感到后悔，如果我真想造一台时光机，那我大概率也不会在造完之后回到造之前的日子里，不然我这么辛苦造的目的是什么？追求未来某天回到过去？我是想为了否定过去所以活着么？为了否定自身而活着？那我大概是疯了。至于未来我也不必担心，即便在可预见的日子里我会过得一塌糊涂，只有一堆破铜烂铁作伴，但好过什么寄托也没有，可怕的就是空洞的世界找不出一个支点，如果真的像怪人那样把苦心孤诣的追求砸得粉碎，那我也会在这遍布荆棘的沙砾上采到那朵最鲜艳的花。